失眠者说
(视觉中国)
■黄连茂
如果有睡神,我肯定是得罪了他。
别人的睡眠是筋道十足的弹面,一根就是一根不易断;我的却是质地做工都不好的面线,动辄断成好几截,根本经不起夜的煎熬。若论失眠资历,我可以够得上泰斗级别。大学时我便以“全系最清醒新生”名震江湖——毕竟谁能像我一样,非得等最后一个浪到半夜的舍友悄然潜回,才像是等到楼上另一只拖鞋落地的苦主,安然长舒一口气施舍自己一点睡意。新生座谈会那天,我顶着一双青黑眼袋坐在前排,硬生生凭着睡不好的标签把自己挤进主角群里,以至于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上,白发苍苍的系领导一眼掠过那些鲜亮的成功桃李,亲切探问:“怎么样,现在睡得好吗?”
估计是家族遗传给了我这份“天赋”吧。我母亲姓蓝,江湖人称“蓝总管”,操心程度堪比大观园里的王熙凤。她能从一幅田园画里品出灌溉难题,九十高龄仍懊悔嫁给我爹这个老实本分的铁匠。按她的话说:“吃水要找水源头。”于是我顺藤摸瓜,发现失眠的祖传染色体早就刻在了基因里——毕竟我们全家合影活像熊猫家族聚会,连眼周黑晕都呈对称分布。我打起哈欠、张嘴的样子和掩嘴的姿势都有母亲的风格。
数羊之于失眠界,与扎马步之于武术界类似。这方面我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。绵羊、山羊、羚羊,都曾在无边的暗夜里从我的脑海里“咚咚”走过。顺数还是倒数,按呼吸数还是按心跳数,我都颇有心得。
但总有四面八方的声响搅扰我的数羊计划:楼下野猫开摇滚演唱会了,楼上婴儿哭出咏叹调了,连水管漏水的嘀嗒声都成重金属鼓点了。我裹着棉被把自己当成烤咸鱼,从正面反面侧面翻来覆去,耳朵里却像塞了架轰炸机,轰鸣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……这种时候,各种思绪也纷纷跳出来添乱:从楼下夫妻吵架到泽连斯基在白宫吵架,从家里的菜谱到给世界不断搅局的那个“不靠谱”……正可谓“声声入耳、事事关心”。
几十年来,我与失眠的斗智斗勇足以著书立传。从西医到中医,从推拿到针灸,从泡脚到拍头,从打拳到打坐;酸枣仁茶喝出包浆,白噪音听得耳朵长老茧;就连K歌,我都不知不觉地深情祈祷——“睡吧,早点睡吧,闭上眼去拥抱黑夜,睡个好觉漫游到天边”……如今我的睡前准备堪比复古祈祷仪式:泡澡水温精确到小数点,睡衣要揉搓出云朵触感,床头灯得调试成文艺复兴油画的光晕。
可惜,多年的斗争中,教训居多,经验几乎为零。睡眠这位傲娇公主,自有她谙熟的爱情追逐游戏手法,总在我铺好红毯点好香薰时放我鸽子,却爱在破罐破摔的黎明时分,像外卖小哥般叩门“您点的五分钟浅睡已送达”。“总是失败,常常崩溃,偶尔得手”,是永远的主题。
倒也有些意外之喜。我比晨露更早见证海棠花开,比闹钟更熟稔豆浆店的开工时辰。在客厅徘徊等天亮的时光里,我也偶尔能像古人那样,“俯视清水波,仰看明月光。天汉回西流,三五正纵横”,欣赏凌晨四点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城市,连星光坠落都带着慢镜头的美,把失眠悟出诗意来。我的芳邻们,只要有噪声困扰问题,总会首先想到找我结盟。如今就连最闹腾如哪吒的顽童,知道有我做邻居,都会自觉卸下风火轮做个安静的小乖乖。
如今我坦然领受“失眠界锦鲤”的称号。单位里新来的保安都知道,我就像是古代遍寻长生不老秘方的炼丹术士,只要听到有关睡眠的话题,就会两眼放光。他们也乐意帮我广而告之,招揽能贡献助眠金方的热心人士。
嘿嘿,说到这儿,借机亮一下我的“招贤榜”:若您也有睁眼等天明的本领,欢迎来交流数羊心得;若您揣着助眠秘方,那我将奉您为上宾;当然,最好不过是能跟睡神搭上关系递个软话,那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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